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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地毯佳作】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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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 10:40: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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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老殷片刻不宁,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每一下都伴随着心脏突突乱蹦,紊乱如鼓。他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感觉时间如巨大的方阵,纷纷来到天花板上集合,一分一秒,规规矩矩,出列,正步,立定,整整齐齐站满一天花板的空白。
  一阵脚步声踏上来,差点与心悸混淆。
  是老万。他推门而入,放下手里的塑料桶,从桶里拿出一大瓶五升纯净水,两袋面包,一条盒装牛奶,几卷卫生纸,一一摆好,都是楼下超市刚买的。他把桶清空了,摆地上。想了下,觉得桶太高了,不方便呕吐,又找来一个塑料盆,换掉桶,放在床垫边上。
  弄完,老万叉着腰环视:房间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床垫,占据了几乎全部的地板,看起来像一座浮岛。用砖块填补起来的窗户,只剩下接近天花板的地方留了一道通风口; 所有家具都已清空,只留下家具外廓勾勒的痕迹;所有的锐物都已扔掉,连两米以下的四面墙壁都糊了一层旧棉絮——再没有任何可以伤人的东西了,连墙壁、地板,都不能。
  “我出不了气”,老殷毫无睡意,却不停地打呵欠,把呵欠当成呼吸似得,一个接一个地打,眼泪鼻涕像漏了的水管,流了一脖子。外面伏天,蝉声四起,他却浑身盗汗,冷得透骨渗肉,打着寒颤缩成一团,骑木马似地不停摇着。
  “忍着,才开始呢,”老万说完,踢了一下床垫:“起来,洗个澡,洗完睡会儿。”
  老殷蠕唇而骂,没出声;身子不起,继续抱成一团摇着。
  老万懒得跟他啰嗦,干脆把他拽起来,也没料到他轻得像一捆柴草,自己用力多余,拽得俩人都趔趄了。
  卫生间里,老殷从头到尾缩在一角;老万拎着花洒,冲着老殷的背,身,脸,腿,像浇花似得。浇完,擦干, 弄回床垫上,老万又折腾出一身汗。他从领口里都闻到了自个儿的味儿,恶心得一把脱了。他正想去冲个凉,裤腿却被老殷咬住了:“别……把我扔这儿……”老殷呜咽着,冷得把被子拽成一个球,滚成团。不知道是在摇头还是在发抖,反正浑身颤着。
  “谁扔你啦,我这不是陪你耗着?”
  没有回应,老万便摔上门,去厕所草草冲了个凉。冲完,他坐下来,一边擦头发,一边想,该给老殷的儿子打个电话。
  第二天
  又拨了两次,还是没人接。老万骂着,掐掉电话,跌坐了一小会儿。陪他跌坐的同有一床,一柜,一桌,一电视。
  靠床的墙壁渗水,青霉腐蚀涂料,显得恶心,不知道被谁用各种铜版纸糊上,花里胡哨的。采光不佳,阴暗将某种死意冻结成块,捏成一台布满灰尘的电视机,静置于角落。满屏信噪雪花,两个壮实的白种男人在拳击,打得很粘稠,时不时就抱缠在一起,又被裁判扯开。
  紧挨着超市促销广告有一截莫名其妙的海报,是个大胡子男,黑框大眼镜,边儿上印着半截句子:
  钥匙在窗台上
  钥匙在窗前的阳光里
  ……
  老万摸出打火机抽烟,盯着模糊不清的拳击赛发愣。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只要熬过两个多周——精确说来17天,408小时,24480分钟——之后,血液里不再残留,就可以给他用戒断药,不会再复吸了。不管是不是真的如此,这都叫希望。
  隔壁响起可疑的声音,好像什么东西打翻,伴有人声。老万侧了一下头,竖起耳朵听,身子却懒得起来。毕竟见过的次数多了,老万早就对门背后的声响产生了耐受性。什么样的都听过,像人叫的,不像人叫的……他都无动于衷,他知道那个房间里的物品很安全。
  电视满屏雪花依然模糊不清,两个血汗淋漓的壮汉,眼眶肿得像圆茄,闭着眼又缠抱在一起了,右上角字幕:第八回合。
  烟抽完了,鼻孔也挖干净了,再挖就要出血了。时间过去了三十八小时二十七分十七秒,十八秒,十九秒……距离十七天的尽头又近一寸了。一片雪花中,裁判冲上去扯开两个壮汉,顺便把屏幕扯成了信噪横条,彻底没法看了。
  老万关掉电视,在突入其来的安静中,听到卫生间传来几种动物般的吟嚎,他过去一看:老殷坐在蹲坑一边,弓成虾米。这一上午他都在这儿,好像就没出来过。骨头里边儿的虫子不痛不痒地爬着,向四面八方巡逻。老殷徒劳地不停抓挠着,想把皮掀起来,把底下的骨头挖出来,刮干净,刮完还穿回去吗?真不想要了,真想换一副,可老殷没力气换,腹痛几拳就把他揍瘪了,铁拳伸入胃内翻搅,像要搜出什么东西来。
  老殷蜷缩成一团在卫生间的地上,四肢伸伸缩缩,没法安宁。骨头里的虫子好像全都爬到了瓷砖上了,密密麻麻的黑点,聚集又散开。鼻涕沿着人中横淌,快要把自己呛死了。
  老万用毛巾把老殷的手包扎起来,再抓下去,皮肉就要没了。
  第三天
  去往市疾控中心的路,老万已经非常熟悉了。每当他看到某个“新人”头一次来这儿,一脸发懵,又不敢问路的可怜样儿,他心里就跟猫抓似得。由于心生鄙视又愧疚于不该鄙视,他会主动上前问人家:“领药是吧?”
  那人通常先愣一下,接着犹豫地轻微点头。
  “他们办事的地方是一栋楼,领药的地方又在另一栋楼。”老万把新人带到那个三楼角落的窗口前。那些新人看着他这么个老头也还好好活着,总觉得像看到奇迹在眼前,不免对他笑,有的还问他生理指标如何,老万就虎下脸来,“看啥?不是我。别看我。”
  通常队伍不长,比较安静。排队的人们好像彼此熟悉,互相攀比CD4的水平,说自己升到700的很开心,另几个则很丧气,说不晓得为什么跌到了400。听上去就像在比赛自家孩子高考分数。
  捎了药,老万在回家的路上,又给老殷儿子的拨电话,总算是打通了。
  公车上没什么人,挺安静,老万沙着嗓子跟电话那头争吵,旁人佯装没在侧耳偷听。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这次真的有救!有家进口戒断药,做到了实验第三期,还给补偿费。只要熬过十七天,体内不残留了,就给他用药,保准生理戒断。”
  “……”
  “真的,小祝说的。”
  “……”
  “祝医生啊!你见过的,‘女所’里那个小祝。”
  “……”
  “肯定能干净,十七天足够啦,我死守着他,寸步不离,你跟我,换着来。”
  “……”
  “你咋年纪轻轻的凡事儿老往坏处想呢?!那可是你爹啊!”
  “……”
  “要是没干净……没干净就打了药……会跟身体起严重反应,要死人的。”
  “……”
  “所以啊!才要你来啊!”
  “……,……,……”
  “你就一句话吧,来还是不来。”
  “……”
  “行,有你的。你能安生就行。”掐了电话,老万给气得直喘,咳了几口浓痰,猛拉开车窗,呸了出去。
  第四天
  “照你这么又吐又拉,八个马桶都不够。”老万骂着,拿水管把坑里坑外冲了,又给老殷冲了一下,才开始喂饭。
  老殷木僵不动,一动起来又乱抖,汤汤水水顺着下巴流,老万用勺子刮上去。
  折腾完了,老万自己也胃口全无,直想吐,仰着脖子盯着天花板,想缓缓。盯久了,天花板就不像天花板,像藏宝图,像有条龙……龙又跑了,天花板空了,像一片毫无意义的人生,偏又有几块意义重大的片段,从石灰墙皮上剥落。
  天花板还很像那张纸。
  老万开始想,要不是当初那张纸,现在他俩该在哪儿呢?
  那张纸,普普通通,卷宗大小。在当兵刚满两年的时候,交士官申请书,写思想材料。殷建国正老实写着,旁边的万平咬着笔杆,实在憋不出套话,终于坐不住了,想抽过来抄,殷建国不给,万平非要,走到面前,趁空档使劲儿一抽——锋利的纸刃,贴着角膜,横割了殷建国的右眼。
  当下就是一黑,殷建国只觉得刀子割肉,眼珠子切成两半似得痛,睁不开,捂着,手再也不敢拿下来。万平确实吓到了,不知道纸的边刃这么锋利,一时六神无主。
  教官只当是两个小毛兵又调皮犯事儿,开假条都拖了一天,隔日才批。到省医院眼科一查:殷建国右眼角膜严重受伤,视网膜差点脱落,蒙着纱布瞎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万平心里愧疚如文火,煎得他夜夜辗转反侧,做梦连连。留在部队,出入受限,他总共也只请到了两次假,都去看殷建国了。两次殷建国都蒙着眼睛,仿佛在深睡;万平提着水果,愣在边上,不敢吱声,盯着一只蚊子,晃晃悠悠降落在殷建国的小腿上,刚一停,殷建国就啪地拍一巴掌,打出一星血,万平这才知道他只是装睡,不想说话。
  当时那个蒙眼的小伙子怎么可能是眼前这坨东西?跟捏残了的橡皮泥似得。岁月这个词闯进脑子,点燃了一个念头,写本回忆录吧。好多人都这么干。反正现在时间多如垃圾,怎么都打发不完,老万一兴起,开始想标题。半个小时过去,没想好,决定先放着,想想第一自然段。不对,应该是,自序。
  不,应该是先搜集一下素材,捋一捋。好多事儿记不清了。老万进屋,企图把老殷叫起来。
  第五天
  眼睛伤了,体检没过关,又没后门,殷建国退役,回老家。
  一路上,山越走越高,弯越走越绕。昏昏欲睡的客车摇到了晚上,夜如海,云如浪,月舟行。群山环卧,状如远古巨兽,正匍匐沉睡。黑暗深处偶有一星篝火熊熊燃烧,烟雾裹着星星点点的光斑,升入空中,飘到银河里去了。殷建国恍惚听见远处又响起枪声,才意识到离家真的近了。儿时下午,部队的训练枪声刚一响过,他就跟万平就眼巴巴候着,去打靶场捡子弹壳。有些子弹陷进土里,摸出来还是热的。捡着捡着,日头忽然间就滚下去了。
  老家的彝人嗜爱火跟酒,夜里在坝子上围火而舞,烤土豆,喝酒。殷建国跟万平从小一起玩篝火,殷建国喜欢围着火看书,镇上的书摊他全租过了。他们比赛谁盯得更久,殷建国总是赢,他更喜欢闭眼的瞬间:一片五光十色,像万花筒,久久不散。
  渐渐地他落下眼干症,畏光,当兵体检差点没过关。
  仔细想想,殷建国一点都不怪万平,他觉得那张纸,割得好,可以正大光明的退伍;说实话,他受不了部队的枯燥和粗暴,周围没有可以说话的人,对他说话的人不是在吼就是在骂。夏天一训练完,宿舍臭得令人作呕,无穷无尽口号重复着,令他无比空虚。全连的人读过的书加起来也没有殷建国读过的多。后果就是,他总觉得有些空话哄得了别人,但哄不了他。
  殷建国倒是真的训练刻苦,为了快点把自己累瘫,好入睡;睡不着,就撸几把,爽到憋气,缺氧了就容易睡着。实在都还是睡不着,就会想,为什么?到这里来干什么?有什么意思?
  白晃了两年,没意思。“没意思”是一路上殷建国脑子里重复最多的三个字。不烦别的,烦怎么跟家里交代。懒得编谎话了,殷建国在离家最近的地方下了车,没回去见老娘。
  第六天
  警局门口安安静静,一眼望去,院内空空如也。
  五六个身影,贴着走廊,悄悄蹿向后院,利索跃起,翻墙而出,爬上一辆货车,扬尘而去。
  货车开出五公里,在一处僻静的密林中停了下来。人们沉默而熟练地从货箱中捡出几把手枪、物资,纷纷跳下来,换上了另一辆越野车,继续进山。多年后,万平才后怕起来,当初他们几个负责刑侦的小子,揣几把手枪就想跟灰毛儿对干,简直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早一百年前,鸦片是黑彝才享得上的高级玩意儿;到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才开始说这玩意儿碰不得,已经迟了。离开凉山到省城去“闯荡”的年轻人,出来混全靠跟老乡拉帮结派,初来乍到,要是有人敬根烟来,哪敢不抽。香烟换成针头,道理还是一样,几乎一大半人都染过了。眼看着白粉如雪灾,一村一村地泛滥成艾滋,才有族长联合汉人警队来治。
  越野车像摇篮一样在泥泞不堪的坎坷山路上晃动——如果那也可以称作路的话——八十公里的路程却整整要晃四个小时。大伙儿一开始还瞎扯几句,说自己当警察,练得一身翻墙本事,偷偷摸摸,赛过逃犯。如此狼狈,也是不得已:警局门口那条街是镇上的主街,杂货店铺依次排开,车来人往,手碎脚杂,任何出警的风吹草动,都会通报到“灰毛儿”那儿,行动经常失败。所以他们每次行动都是偷偷摸摸翻墙而出,换车,进山。
  就在大家被颠得摇头晃脑的时刻,队长打开烟盒,抽出一根,反插回去,在心底默念菩萨保佑。信佛、抽烟什么的本来都是禁令,但他们干这行的,生死界限薄如悬线,顾不上这些。队长把剩余的悉数分给弟兄;老兵心知肚明,说不好哪次就是最后一根烟了,一个个低头认认真真地抽了起来。万平稀里糊涂,也跟着装严肃,抽起来。
  一根烟功夫,队长故作轻松,布置道,“这次的豆腐呐,白的,数量,估计不少……灰毛儿呢,很可能就是本地人……消息呢,多边线索交叉验证一致,可信度很大。”把毒品叫成豆腐,毒贩叫成灰毛儿,是从上一任队长开始喊起的。
  队长继续道,“这次的任务,只是侦查。记住,只是侦查。状况摸清楚,拘捕的事情,要等武警一起干,都别犯傻。懂不?”众人点头,默坐。
  窗外是冗长的青灰色山脉,泥路坎坷,摇着他们一车人,几颗心,既如满山乱石,又如一潭止水。
  越野车到达密林,眼前彻底没路了。暮色已浓,日光不多了。一队人下车,扛着物资,沿着依稀可见的小道步行,抵达了密林深处。
  队长止步:“就这了。开始吧。小声说话,尽量别用灯。”
  众人操起砍刀劈开藤蔓。除了噼里啪啦倒下的林叶,四野无声。天色渐晚,众人默不作声地干活,就着最后一点日光,搭起简易帐篷。晚上,队长简单布置了一下行动安排:除了这个临时营地,设两组瞭望哨,就在两公里之外的山腰,视野呈三角形覆盖,俯瞰这个区域,一旦哨岗发现车辆或来人,便立刻通知营地,营地立刻出发跟踪,若需要增援,瞭望哨也可以在几分钟之内就抵达……”
  第七天
  一早,万平出发蹲第一岗。他带上枪,刚刚出发,背后就传来队长低声咒骂,“X的……”
  万平回头一看,队长正皱着眉,望着天:暗云滚滚,如涌动的灰海。豪雨在即,每个人都心下一沉,喜忧参半。
  雨天是灰毛儿喜欢的天气,因为迷蒙,视线不佳,雨声掩盖行踪,便于运货。
  当然,雨天让一切都变得更艰苦。队长叮嘱万平一声,“灵醒点。”
  哨岗一趴就是八个小时,大雨如注,稀里哗啦地砸在雨衣上。万平艰难地剥除这层嘈杂,努力分辨远处是否有车辆来到。浑身上下没有一寸干燥。雨水透过草叶头冠,顺着眉头滚下,万平反复擦眼睛,手肘磨破了,撑望远镜都痛。
  他的注意力已经濒临涣散,口舌发苦,满脑子杂念如菜刀刮鱼鳞一样乱片纷飞。他痛恨等待。一提起等待,万平就会想,如果当初殷建国没受伤,换他来做,应该会比自己厉害。时间一分一秒地凌迟着他,除了沉默的青山与嘈杂的雨水,什么都没有。
  三天,五天,七天,十天……毫无进展。巡逻的同事毫无收获,而他岗哨蹲了十天,来过三次人,三次扑查,三次扑空,好像在玩狼来了的游戏,所有人都崩溃了。
  因为不敢暴露目标,大伙儿没生火,吃不上热餐。洗澡全靠雨。在这潮湿不堪的山林中,帐篷里只有两张早就湿透了的垫子,睡上去潮得像躺在水里。好在累过头了,也无所谓,能躺上四五个小时就阿弥陀佛。
  第十五天,万平为了晾一下靴子,不听劝,赤脚睡觉;醒来的时候,脚趾之间最嫩地方偏偏被虫子咬了,肿成大包,使劲一挠,泡就破了。双脚泡在湿靴子里,伤处化脓了,痛痒难忍,百爪挠心。这一来简直更要命了,蹲哨的时候,万平痒得恨不得拿刀子扎脚,感觉整个人烦躁得快要燃起来了。
  一丝动静传来,万平惊起,竖着耳朵一听,声音来自后面。万平翻身弹起来,看见换岗的队友从黑色雨衣下面露出,嘿嘿一笑。
  万平压低声音,小声咒骂,“靠,不提前说一声!”
  “你对讲机嗡嗡的没音儿,进水啦!?”
  万平这才摸了摸,对讲机泡在雨衣的褶皱里,一汪水,早就坏了。这理亏大了,回头肯定是被队长臭骂。
  换岗回营的路上,万平饿得手脚发软。每走一步,又痒又痛,那滋味儿真是钻心钻肺。刚走进帐篷,果然迎头撞上队长熊吼:“蹲哨睡着了!?回来这么慢!?对讲机也不听?
  万平嘀咕,“趴了十几天了,屁都没有!”
  队长急了,“十几天就叫唤!?老子最长的时候,原地!趴了二十二天!你这算什么!?”
  “熬啊,谁怕熬!?倒是说清楚,什么料!?到底什么时候到?!”
  “我又不是灰毛儿,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到?一个个听好了,就是屁都不来,也要给我趴够二十天!”
  队长吼完,一帐篷的人都灰溜了。对讲机突然响起,前哨通知,有一辆摩托车。“狼来了”的游戏又开始了,队长喊了一声,“愣着干嘛!去啊!”
  大雨没有停止的意思,几声鸟雀之啼,刺破云雾,随着,一辆摩托车驶来。万平打了个手势,巡逻队员左右包抄,万平正面拦截。
  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披着斗篷,下了车。他们并没有怎么反抗,看上去只是本地农民。
  万平迅速出示证件,然后搜查了那对男女的背包,厉声逼问,“哪儿来的,到哪儿去!?”“廖家湾来的……嗯……看亲戚……身份证没带……对是我老婆……”一句句问下去,一句句答上来, 没有发现异常。
  但他们都清楚,灰毛儿一般会配合出行:一个负责前方探路的,不带货;遇到拦截,会尽快脱身,以便通知后方真正带货的同伴,前方有堵卡,后者会立刻掉头逃跑。
  万平没有借口再扣留这两人,却又怀疑这人是探路前锋,不敢放行。
  左右为难之际, 对讲机响起,瞭望哨通报,“又发现一辆摩托车。”
  那对男女突然神色慌张。队友立刻制了这对男女,把他们铐在一起,拖到一边,脸对着树桩,万平跟队友准备二次拦截。
  只见两百米外,另一辆摩托突然刹停,掉头就跑。万平一时情急,骑了那对男女的摩托就追。追了好长一阵,烟尘不见,引擎声没了,另一辆摩托不知什么时候拐进密林,不知踪迹。万平刹车,望着密林乱木,肾上腺素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喷出来。
  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如垂死之兽,惨烈至极,竟不像人发出的,从三点钟方向传来。
  万平空白了一秒,顺着那声音,骑着车子撞进野林,才发现完全无路,被树子绊得直接从摩托上滚下来,一嘴泥巴。万平爬起来,稳了一秒,丢下车,摸了摸枪,继续寻声而去。再跑了两步,就看见被丢弃的摩托车,人却不见了;万平追着,渐渐感觉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发软。
  人影!万平突然看到密林尽头,一个人影正左奔右突,却迟迟没有往前;万平追上去就是一扑,把那人按住,俩人摔得槽牙啃地,眼珠子前就是崖,只差一迈就双双坠下。一身冷汗的瞬间,万平一个翻身把那人往回拖,两人滚成一团。
  一把刀在眼前闪过,万平没松手,但眼睛一闭,身子一弓,心想这下是要挨刀子了。没料到疼痛迟迟没有传来,反倒是后面响起细碎杂声,队友赶到,扑上来搭了把手,把灰毛儿给擒拿了。
  等万平想爬起来,脚腕子一阵烈痛,坏了,肯定刚才扑人的时候给崴了。刀子已经不见,真叫人纳闷。灰毛儿满头满脸全是泥,双手被反绑着,脑袋侧着被队友抵在膝盖底下,雨水冲了一会儿,半张脸大概看得出来了,是殷建国。
  泥泞的山路被豪雨冲成了浑浊小溪。队友骑着摩托车,万平坐最后,俩人把殷建国夹在中央,三明治似的,骑回去。多少年没见了?万平贴着殷建国后脑勺,真想问殷建国一点儿什么,但雨太大了,擂鼓似得,什么也听不清,仨人怪异地挤在一辆摩托上。万平双手向后,紧紧撑着冰凉的后座扶手,胸腹贴着殷的后背,前裆抵着殷的屁股,一路上下颠簸……妈的,真诡异,他别开脸去,尽量不堪殷建国的后脑勺,脑子里一团浆糊,随着大雨泥沙俱下,冲出些许莫名其妙的片段: 还是调皮小子的时候,俩人有次偷了一匹马来骑,也是这么一前一后颠着。烈日之下,山风清爽,颠得姓什么都不知道了,那真是个高兴的下午啊,殷建国还记得吗?隔日一双大腿胯根儿酸疼,七天走不了路。
  那个儿时的下午竟然在此刻复活,穿云透雨,直抵当下。就在前几分钟还以为自己要中刀,要牺牲了呢,其实什么也没有,扑爬滚打,崴了个脚,认出了个旧人。轰轰烈烈,不过一场泥浆中的挣扎。
  “这一天的事儿,以后要在回忆录里着重笔墨,好好写。”今天就想起来这么多。够了。老万把耳朵贴在隔壁门上,确认老殷那边没啥动静,才上床睡觉。
  第八天
  万平在家休养脚踝,半个残废似得,拄着拐,上个厕所也要蹦半天。妻子也请了假,从外市赶回来看他了。回家第一夜,在床上办事儿,做着做着就要走神。他老忍不住想,身底下这个女人知道他很可能就回不来了吗?若不是运气好,他现在哪儿能在床上逍遥火动?早就睡进棺材里躺平了。他眼前再次晃起了那把的刀子,感受到刀子扎进肚子的分寸,甚至能感觉到泥土一铲一铲洒在脸上,类似暴雨淋身,还有花圈微微刺痒的纸边角,黑棺材窄窄的,躺进去的时候手臂得夹着。天空变成一个长方形的方框。
  走神到这儿,他全身发软,再也硬不起来了了。
  妻子推开他,“你怎么了?”
  “没有没有,是我这脚……”
  “少来了,你哪儿用的上脚?我看是你第三根脚出问题。”
  后半夜,俩人背对背而睡。万平失眠,满心窝囊。两口子分居异地,都说小别胜新婚,怎么轮到他们就变味儿,每次床上都觉得半生不熟,放不开手脚;可又不想把爱人往自己这破地方调,真要调过来了不就扎下根了?这危险重重的偏僻县城,万平总觉得,不会一辈子呆在这儿的吧。最起码,女儿不能在这而读书。
  等到队长来家里探望,是几天之后了。队长带了些苹果橙子,说了些场面话,万平眼巴巴地望着队长,想问关键问题,队长看懂了,却没回答,只是打哈哈,重复着安心养伤安心养伤。
  临走了,万平拄着拐杖把队长送到门口,队长才留了一步,开始说关键的,“什么都没查到。活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死人身上呢?”
  “你咋知道有死人?”
  “肯定有同伙啊!惨叫我都听到了,肯定是先跳崖了!搜没?”
  “这不正在搜嘛……警犬到那儿都晕车了,搜得慢。”
  “活人审没审?”
  “正在审。”
  “说啥了?”
  “还能说啥?癞蛤蟆似得蹲在墙角,什么都不认。”队长又说,“你别多嘴多舌,功劳,我肯定帮你争,但是领导对行动不高兴。侦查侦查,什么叫侦查?又没叫你拘捕!”
  “我X!”万平一急,差点崩了伤处,“侦查?我还不是奔着想抓活口回来问啊?你这么是说我不上去才对咯?”
  队长摆摆手,“瞧你这性子!我不是说了给你争取?!”
  “饭都做好了,队长要不您留下来吃吧!”妻子堆笑,打了一碗烧鱼端着过来。队长摆摆手,走了。
  万平愣在门口,脑海里不断回闪抓捕的那一幕,一想到自己摔了那么多个狗啃屎,就气,简直没有正常发挥。对了,要是没搜到豆腐可怎么办?算白跑?妈的,这脚到底什么时候好?还有,这殷建国,胆儿够肥的,但他的刀子呢,那刀子怎么没有捅下来?
  直到妻子喊他吃饭,他还没有回过神来。
  第九天
  妻子请的假只有三天,万平也在家呆了三天。俩人太久没这么密切相处,反而不适应,除了聊女儿小叶,其余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其实他连小叶到底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都不是很清楚,又不敢跟妻子问。
  夜里万平老失眠,不喝酒就睡不着,妻子闻不得酒气,俩人开始吵架。第四天,妻子待不下去了,回单位之前,做了一大锅土豆烧排骨,一声不吭地放在冰箱里。
  队长的电话恰好在妻子准备出门的时候打来,万平左顾右盼,还是先接了电话,没去送她。
  “死的找到了。身上没东西,丢下的货被警犬搜到了一些,但不多,九十多克。”
  “我X。”万平顿时觉得这一趟任务白熬了。
  “活的那个,再过两天,恐怕也只能放了。”
  “就这么放了?!”
  “不放,还能怎么?又没袭警,又没证据……最恼火的是,特情联络不上了,估计出事儿了。这个麻烦,领导还发了大脾气。”
  “啥……特情?”
  “我们这边儿的线人啊!诶我说你怎么都上战场了还跟不上趟啊?”队长眉头皱得更凶了,“照我说啊……这个活的,不能这么白放了,得用上。我们查过了,殷建国,你认识,对不?你再仔细查查,靠实不靠实, 写份报告出来,让领导权衡权衡。”
  “你意思是让他做特情啊?”
  “你先写份报告。”
  挂完电话,妻子早就没影儿了。万平看着黯淡的空房间,后悔没先去送她,再接这该死的电话。他拄着拐,蹦到厨房,端出那锅排骨,也没加热,就这么站着,伸手去锅里抠出来,啃着吃。
  第十天
  “我什么都知道了。”
  殷建国被放回家的第一顿饭,就觉得气氛不对。本来想进厨房打下手,讨个好,结果妻子猛地来了这么一句,叫殷建国咯噔了一把,心想,行吧,这就对了。我说呢,怎么铁青着脸。他自以为见过些场面了,没想到真正让人慌乱的事儿,无关大小,只在时机。
  “你走开,别添乱。”妻子挥了挥菜刀,背对着他剁排骨,殷建国悻悻地出去了。
  结婚以来,某种叫做直觉的东西,无时不刻嗡嗡作响:男人长期在外地跑菌子,一去就是三个月,没音没信,说回来就回来;过几天说走就走;偶尔回个家,跟进窑子似得,睡完觉提起裤子就走,什么都闭口不谈。
  不仅如此,街坊邻居的碎嘴,滋长出十万条流言,白天来无影去无踪,夜里钻到她耳朵里,像打不着的蚊子声,在心里放了把火。她一直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想到儿子才五岁,不到万不得已,忍一忍,也可以过;只是当单位门口卖菜大娘都在跟她说,弟媳开的洗浴中心,老殷可是常客的时候,她稳不住了。
  门有动静,是儿子放学回家了,书包还背在背上,见了老爸,眼神一愣,也没打招呼,径直进屋,坐下,打开电视。
  半年没见了,儿子见他跟见生人似得,叫殷建国心寒。当然怪不得儿子,儿子自出生起,就没怎么见过自己。父亲只是一个词汇。一个他从来就无所谓有,因此也无所谓无的词汇。
  一家三口上了桌,盘子里的红烧鱼头,一双白眼翻得狰狞,正对着殷建国。他盯着鱼眼,悬着筷子,费力思索,她知道了个啥。
  而她真没想到,殷建国被逼到这地步,居然还有脸照常上桌吃饭。她曾经设想过了老殷的每一种可能反应,也在心底排练了相应的每一套台词;她都想好了,任他抵赖,道歉,忏悔……她将不为所动,她要的就是先占上风,狠狠地讹他、诈他、逼他交出实情。结果到头来她太急,上风没稳住。她一阵怒火烧肝,使筷子手重,把鱼头翻歪了,油汁缓缓漫出,染了一桌。
  儿子见她这样,赶紧头埋得低低的。
  殷建国瞟了一眼儿子,感觉儿子平时没少挨打。他悬着的手腕反而放松了,管她知道个啥呢?知道了又怎样呢?他吃了一口鱼,挑起眼皮瞥她,反问道,“你把刚才的说完。说,你知道些啥啊?”
  她气得恨不得一耳光把他扇到桌子底下去。不行,这上风不能丢。她镇压怒火,调整脸色,佯装吃菜,转头问儿子,“爸爸跟妈妈要分开,你选谁?”
  殷建国开始坐不住了。
  儿子伸手抓了一个土豆,问,“你们为什么要离婚?”
  “大人的事,小孩不懂 / 你爸是骗子,在外面乱搞”他俩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三个人都听见了。
  殷建国把筷子一扔,“你说啥!?你说啥!?”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我不清楚!!”殷建国一把抓过儿子,“你过来,我给你说清楚……你爸……”
  儿子被抓疼了,别过脸去,闭着眼,直挣扎。殷建国感觉被扇了一耳光。他放开了儿子,站起来,对着妻子吼:“日你先人,我挣钱我容易吗?跑菌子能挣几个钱?我不挣钱你也给脸色,现在挣了钱,你也给脸色,你到底要我怎么地?”
  吼完,妻子眼睁睁看着老殷放下碗筷,抄起鱼竿渔具,摔门而出。直到关门声响起,她都还愣在原地——她满脑子都是他跟别人狎腻云雨的不堪画面;而他居然还能准备去钓鱼。
  她对着关上的门,撕心裂肺地咒着:“你狗日的再别回来了!”
  第十一天
  天深云静,芦苇随江风柔伏,俩人到了江边,判了水,寻了鱼窝,抛了杆子,固好,便坐下来抽烟。
  这鱼可不是他想来钓的,但被放出来之前,条件就已经答应了,不去不行,是万平约的。
  万平指着对岸几叠怪石,问殷建国,“知道那石头叫什么吗?”
  殷建国眯着眼,望向那块嶙峋巨石,状如怪鳄,从江面探出灰色的脊梁。
  “那石头,说是杜甫在上面题过字,所以就叫杜甫石;杜甫跟豆腐是谐音,所以喊着喊着就成了豆腐石;豆腐在这儿的方言又叫灰毛儿……最后,就干脆喊成了灰毛儿石。你说,荒唐不?”
  一块石头的命,上可红楼,下可江湖。石犹如此,人何以堪。这道理不稀奇,但老殷不知道他说这个干嘛,只好压着脸色,不接话。
  “宋队退休前,发动队里逮条大鱼,贩子们可贼了,交货地点临时换成了‘灰毛儿石’;队里一时没查出在哪儿,就这么黄了,宋队退休也退得窝囊。从他开始,队里就把货叫成‘豆腐’,贩子叫‘灰毛儿’。一个个都说,不信别的吃不定,豆腐还吃不定了!”
  “你跟我啰嗦这些干啥?说清楚啊,我可跟那档子事儿没关系啊。”
  “你那天,干嘛没扎我刀子?”
  “什么刀子?”
  万平心想,果然呐,几年不见,人会变的。这个殷建国,够贼的。一般灰毛儿的第一反应都是反抗,扎刀子,扫枪子儿,顽抗到底,可那样就真的洗不掉罪名了。要想脱身就得脱干净,这殷建国,不简单。
  万平默不作声抽烟,盯着江面,惊觉浮漂上下点动,赶紧匀着力,小心撩钩,一条黑鲤噼里啪啦甩了上来。万平兴奋起来,当即把鱼篓里几条细小鲫鱼全倒进江,腾出来装这条大黑鲤;鱼身粗长,蜷缩在篓底打不过弯来。万平绕着桶直转圈,搓着手嚷嚷,“回去先养着,过两天,叫嫂子做了,吃完豆腐,咱就吃红烧鱼!”
  殷建国继续装傻,“什么嫂子?”
  这下万平不接招了,直说:“老殷,你我谁跟谁,别装了行不行?你儿子吴歌,跟嫂子姓,五岁了,想提前上学,户口本儿上的年龄还是我手下给改的。”万平皱皱眉,收拾了渔具。
  四下夕光溶溶,江水粼粼,两岸还是青山,两人还是黑发;拎着大鱼,抽着小烟,并肩徐行。老殷蹬着自行车先走一步,万平不甘心,追上来,开口说,“老殷啊,升士官的那张卷子,伤了你眼睛,我一直都歉疚着。咱一起长大的,你别跟我生分了,行不?我干到现在,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才五百。队长老骂我还没上趟,都急了。何况我也是在帮你啊,你认真想想你干的什么事儿啊?真是进去了,判个死缓,谁也救不了你!但从今往后,只要你给消息,我保你,不出事儿。”
  “你能保?”
  “我说了,只要你给消息,我就保。”万平熊着胆子拍胸脯。
  “老万,要真是靠跑菌子,我一个月连五百都挣不了,别跟我比谁容易谁不容易。”
  “是是是。我没这意思。我是说——”
  “今天出来的时候,她才说要离。”
  “啥?”
  “她说她啥都晓得了!要离婚!”
  “她……晓得啥了?”
  “我咋晓得她晓得啥了?”
  “那你想咋办?”
  万平见殷建国没说话,但脸色软了了,赶紧说,“老殷,你要是哪天不想干了,提前说声,我绝没意见,只是你要提前说一声,给我点时间找个人接替就行。”
  “别的不管,我就是要你一句话,我出什么事儿,跟儿子没关系,他读书不行,考警校要是分数不够,你得帮他想办法,无论如何要弄进去。毕业包分配吧还?”
  “包啊,这两年扩招都挤破头了。你放心啊,不会考不上,考不上还可以专升本呐。”
  “你能保?”
  “警校跟我们兄弟关系嘛,我跟队长说一声。”
  “什么跟队长说一声,你现在就保证。”
  “对嘛,答应你嘛。”万平麻着胆子应承,把鱼篓递给殷,殷掂了掂,收下了。
  回去的路上,殷建国骑着车,刚好看见一群中学生放学,一个个勾肩搭背,流连在小吃摊,嘻嘻哈哈。他突然沮丧,不知道还要混多少年,才能把儿子也养到像眼前这群崽子这么大呢?
  其实他退伍之后,一开始真的是老老实实跑菌子,也没料到水这么深,赔了一批又一批,回家妻子没好脸色看。他想不通为什么都是一样起早贪黑,别人能赚那么多?直到后来有人让他“顺便捎点干货”,他才明白,噢。这样啊。
  但现在,分叉的,到底又合拢来了。
  那个夜里,妻子肥厚的背肉,随着鼾声微微起伏;他望了望天花板,想,碌碌无为的日子,该有个头了吧。
  第十二天
  该到头了吧,老殷不知道这是第多少天。反正身子已经被剁成了一锅肉茸粥,捏不起一个人形,好在最难受那劲儿已经过去了。
  午饭时间,老殷没胃口,端着碗,干瞪眼。老万把电视调大点声,猛抽烟。蹲哨的经验告诉他,千万不能把等待看作是等待,一旦陷入等待,时间就会跟皮筋儿一样被拉长,五分钟像五个小时。
  停电了,猝不及防。电视机一灭,就变成一面灰镜子,映着两堆臃肿的身体。老万盯着灰镜中的自己,有点不自在,说,“你先吃,我去打扫下隔壁。”
  老万做了心理准备,但一走进去,还是给恶心到了。秽物满地,墙上的棉絮被抓破了,撕碎,露出的墙皮,被人头撞过,沾着血污。老万觉得根本没法打扫,就出来了,问,“老殷,你自己撑一会儿行不?我得回家一趟,看看小叶了。五天没回去了。我去一趟,下午就回来。”
  老殷根本没动静,在老万换鞋的时候,突然问,“小叶,现在,多大了?”
  “二十八。”
  “结婚没?”
  “你问这个干啥?”
  老殷的表情不太对,端着碗口的手松了,低了低头。老万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差点没吓出声来:老殷的腹股沟冒出汩汩鲜血,飚到了碗沿上,动画片儿似得。
  老万急得跳脚,打了120,问性别,年龄,血型,哆哆嗦嗦交代,最后还是不得不补了一句,“戒毒人员”;那边“噢”了一下,好像“屡见不鲜”的意思,吩咐他怎么临时止血。
  车来了的时候,老殷都虚过去了。老万跟着上了车,警笛逼人,红蓝灯晃,担架很脏,手忙脚乱,他随着满车厢器材一起晃,只能跟得上几个关键字,“假性动脉瘤,破裂出血”“急诊手术”“通知家属”。老万疲于应付,视听昏花,一切渐渐不真实起来。好久没出门了,车开的太快他突然有晕车的呕吐感,扭过头去,看见远处依稀的高山,雪盖子只剩稀溜几条。
  他感觉他一生的巅峰也都融化了。甚至,他有过巅峰吗?他这大半辈子只在这山围脚下折腾。
  第十三天
  合作第五年的十二月,早上十点,开联合表彰大会,刑侦组是万平带的,武警是谁带的记不得了,总之线索是殷建国给的,有武警出击,查获足有一百二十公斤豆腐,抓了十五个灰毛儿。
  领导对着劣质麦克风讲话,得心应手,好好一句话非要宰成三四字一个短句,断句停得老长,没完没了。整个过程万平都在尿急,可惜位子又在局长旁边,不敢走,只能跟着大家拍巴掌,鼻头耳朵冻疼了,哈气成烟。等到大会终于结束的时候,他已经憋到连跑都不敢跑了,像个瘸子似得夹着裤裆往厕所赶。
  从来没觉得厕所这么爽。尿完,长舒一口气,一抬头,右边的窗口吹来一阵凛风。万平顺风一望,看见远处的山顶上,雪盖子比往年厚。他抖了抖,穿好裤子,走出厕所,悠闲地点了一根烟,望着那雪盖子发了一会儿呆;那个当口,他什么也没想,仿佛心里也盖着白白的雪,干干净净的,安安生生的。
  那是万平跟殷建国一起吃豆腐以来,最巅峰的一场雪。
  领导表彰万平立了三等功,准了假,万平去省城看望妻子女儿。厨房里,万平听到母女俩在小声说话,女儿嘟囔:“才不去呢,爸爸口臭’。万平把拿起的烟放下了,去卫生间刷了个牙,才上桌吃饭。
  万平想找点什么话说,刚想开口问成绩,又觉得老久没见了,一见就问成绩,会让女儿反感,于是忍了嘴。踌躇之间,倒是女儿先开口了:“爸爸,你真的会枪?”
  “咋了?”
  女儿从书包里掏出报纸,专题大字“精英队伍,重大突破,缴获各类毒品……”标题赫然在上,再仔细一看,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居然拍到了自己的脸。
  “那些战士为什么要蒙脸?”女儿问。
  “我X你妈的!不说不对外的吗!?”万平失了控,当着女儿的面蹦脏字儿,脑袋嗡地炸了。
  “我跟我同学说,爸爸有枪,上了新闻……”,女儿稚嫩的声音还在得意着,万队哗啦哗啦把报纸揉成团,摇着女儿肩膀:“别跟你同学说这些!”
  女儿呆住,很久没说话。万平正在自责,女儿已经跑掉了。直到下午放学回家晚饭时间,女儿还委屈着,不肯理他。妻子也没说话,早早睡了。万平迷迷糊糊正做着恶梦,凌晨两三点,一个电话炸响了。
  那声音是殷建国的,“赶紧躲一阵,老婆孩子都快转移。”说完就掐了。
  黑暗复如棺盖扣上。死寂中,万平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妻子被吵醒,模模糊糊问,怎么了。
  万平说,没什么,快睡。
  万平煎了一夜没睡着。在妻子匀净的微鼾中,轻轻起身,推开女儿的房门瞧了瞧。五岁小孩的酣睡,做着梦都在发笑。万平凝视着她,瘫坐在房间门口,淋着一身晨曦,头疼欲裂。
  翌晨,妻子起来晚了,慌慌张张说糟了糟了迟到了,却看见万平在厨房煮鸡蛋,下面条,跟太阳从西边出来似的。万平把热呼呼的番茄面端上桌,说,“我们把小叶送到他奶奶那里吧。”
  妻子莫名其妙,“怎么啦?凭什么?”
  “这里条件太差了,学校不好,孩子以后考不上大学的。而且,环境也不安全。”
  “怎么突然说这个?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给我商量?”
  “我这不就在跟你商量?”
  “把孩子丢那么远,谁照顾?”
  “她奶奶啊!”万平脱口而出,才发觉一句正经话说得像脏话。但他顾不得了,“别商量了!就这么办。还有你,赶紧请个假,陪小叶去她奶奶那儿。”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怕出事儿,小心点好。”
  妻子一听,脸色青了。
  第十四天
  此后一直联系不上殷建国,也没其他动静。万平夜夜睡不踏实,琢磨那一通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直到有天下班,回到家门口,赫然看见牛奶箱子敞了一条缝,塞着一个信封。万平正要拆,又长了心眼,戴上手套,找来刀子,才小心裁开。一见内物,冷汗滚到了地板上。
  一个透明小塑料袋:两粒鱼钩,钩着两颗眼珠子。
  万平颤了半天,还是捡起来,刚掂在手里,立刻丢了,又捡起来。丢了不对,藏起来也不对,交上去也不对,想来想去,汇报给领导。
  领导喝完茶,打足官腔,“我说小万啊,你都是队长了。锻炼这么久,要沉得住气,昂,凡事儿,不要慌,多观察观察,多思考思考,这个68号的情况,队里会组织会议,研究,昂,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你他妈就不能现在分析分析!?”此语一出,收不回了。领导到底是领导,装没听见,又抿一口茶,根本没正眼瞧他,眼神却分明在骂,“滚。”
  万平冲出去,又不知往何处去,只能在自个儿心坎儿上掀桌子,顶着的自个儿的肺。
  68号,是殷建国的代号。
  万平拎着土鸡,去看望殷建国的妻子,顺便问问情况,还没进门,被骂得跟脸皮挨了鞋底刮似得,狼狈退了出来,没过多久,鞋底都没得刮了,殷建国妻子回了娘家,带走了儿子。他想跟领导申请家属抚恤津贴,领导辗转叫人回了他的话,“津贴每月如常在特情人员账上,一分不少,不要杞人忧天,避一避是很正常的事。”
  这一避就是八年。
  八年来,麻将,电视,二锅头,填补了吃喝拉撒之外的每一丝裂隙,唯一健康一点的嗜好算是钓鱼。可他渐渐也不去了,因为往江边一坐,他就免不了想起一切不该去想的事。
  第十五天
  八年后,女儿小叶考高中,体能测试不合格,又补考了一回,800米累死累活勉强过了,当夜就发了高烧,起皮疹,过两天口腔溃疡得厉害。送到医院,查血,医生脸色不太对,又加了一个单项,又让再去查。
  一上午过去,女儿输液输完了,第二笔单项检查结果一出来,万平被医生叫到门外:“你女儿HIV阳性,你知道不?”
  许多年来,要说往事,能立马清清楚楚蹦出来的,就只是这一件,这一天。
  第十六天
  清晨的病房,吵闹渐渐复苏,老殷睡相挺沉,看上去竟然很舒服。术后药品清单上有罂粟碱,老万指着那字儿,找查房医生问,“这东西……?”
  医生皱着眉,把单子拿过来看:“血管扩张剂,怎么了?”
  老万说,“他……在戒断,要熬满十七天,体内不残留了,就可以……可以……”
  “那也没办法啊。”医生把单子还给他。
  老万空拎着单子,定了定神。就这么完了?在某种前功尽弃的平静中,老万放下单子,拿起饭碗,喂老殷喝粥。说,“你儿子来过了,给手术签了字,已经走了。”
  老殷看起来仿佛回光返照,清醒多了,却毫不关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儿子来过,只问,“你去看过小叶了?”
  “我还有工夫去?!”老万说着,就把碗往床头桌上一掼。
  隔了一会儿,又老老实实把碗端起来,继续拿勺子碾粥,喂给殷:“药给她妈妈了。小叶,小叶不就那样,在家抱着手机玩游戏,刷刷刷,一天就过去了。我们又不能说她。”
  第十七天
  “那家伙,你找到了没?”深夜,老殷睡不着。病房灯火通明,他突然开口问。
  “哪个家伙?”
  “还能有哪个家伙。我不信,你没追究过。”
  “你他妈怎么今天这么话多?前几天问你的时候又一个屁都放不出来。”老万阴沉着脸,捡起几张脱落的纸,插回去。
  笔记本散了一组装订线,快撑不住了。写满了横七竖八的句子,整理得差不多了,可是太薄了,太稀松了。为什么别的老头儿弄回忆录,材料有一人那么高?自己荷枪实弹地干了这么些年,怎么一辈子到头来,能数的出来的,最关键的几件事,几个场景,几个片段,凑起来,竟然写不满十七天?
  “要是我告诉你,我知道是哪个家伙干的,你会怎么地?”老殷闭着眼发问。
  老万愣了一下,立刻嗤了,“你他妈脑子又长虫了?瞎扯些什么?”
  老殷微闭着眼,弓着背,像个算命半仙似得叨唠起来:“她读实小二年级三班。放学十二点一刻。她跟同学正在买零食吃,小卖部人挺多,有人上前去,问她,‘你是三班的万小叶吗?’她说‘你谁?’那家伙说,‘你想吃零食啊,带钱了吗?’小叶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那人就确认这孩子就是小叶了。那家伙付钱给老板说,‘给她买了两只串儿。’土豆串儿下锅了,小叶盯着老板刷辣椒,可那人已经闪没了,闪之前,装作不小心,在手臂上划了她一个小口子。”
  老万呆在那儿,感觉有一盆炭呼啦一下倒进了脑子。他没有表情,好像皮囊内的一切都被抽成了真空。
  八年来,就为了还原这一个片段,老万丢掉了一切。丢掉了工作,老婆,甚至女儿。只差没把自己的脑子挖出来,放在日光下晒干,一沟一回地拉直,再仔细捋。
  后来万平不再捋下去了。放弃对于生活而言,往往是必要的,甚至是唯一选择。别说他了,就连小叶自己,也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到底是哪一个瞬间,哪一个东西,暗中扳动了命运的轨道。
  一张纸,或者一只刮胡刀片。
  “儿子被押在了他们手上,要我指人。不指,就戳我儿子。这八年我算是在躲你吧,虽然躲不掉。”老殷说完这个,结结实实闭了闭眼。
  老万低头一看,不知不觉手中的笔记本已经被扯成了散页,有字儿的,十七页,夹在在许许多多的空白中,雪花片儿似得,飘落在地上。
  病房终于熄灯了,一切渐渐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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