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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说张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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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7-1 10:40:4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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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学:大俗大雅张宗子
  摘自:《旨永神遥明小品》
  16.大俗大雅张宗子
  张岱(宗子)是晚明小品大家,其艺术成就可以说是晚明小品的集大成者。张岱小品率性任真,清新空灵,兼雅趣与谐趣于一身。它吸取了诗歌的抒情特性,达到极高的艺术境界,无论是写景、叙事,还是说理、抒情,都神韵駅举,趣味盎然。
  张岱的小品文集有《琅文集》《西湖梦寻》和《陶庵梦忆》三书,《陶庵梦忆》是张岱的代表作,也是晚明小品的代表作之。《陶庵梦忆》内容丰富,视野开阔,它涉及到晚明社会生活与风土民情的许多方面,如文物古迹、歌馆楼台、园林池沼、戏曲声伎、弹琴劈阮、名工巧匠、奇花异木、节日习俗、饮食烹任、斗鸡臂、六博蹴辋乃至打猎阅武、放灯迎神、狭邪妓女的生活等都得到生动的反映。正是《陶庵梦忆》使张岱跻身于晚明小品大家的行列,甚至与中国古代其他第一流的散文家相比也不必多让。
  无疑,张俗最为人所熟悉的是其山水园林小品,他的确极善于营造富有诗意的意境。如千古名篇《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ニ月,余在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挐一小舟,拥毛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雪与山与水上下ー白。湖上影子,唯长堤一痕,湖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惊,喜曰:“湖上焉得更有此人!”拉与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响喃曰:“奖说相公痴,更有宠似相公者。"(《胸庵梦忆》卷三)
  此文是以诗为文的典范,文中的意境,神似柳宗元《江雪》所描写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意境。西湖,在张岱的笔下,曾是人声鼎沸,游人如云,如今却“人鸟声俱绝”,一切归于寂静荒寒。张岱以“点”“染”结合的方法营造诗一般的意境,他先是以大写意之手段,逸笔草草地淅染出一片广漠空蒙的湖山雪景,一片白茫茫的天地。然后在这大背景中,再用浓墨点出茫茫雪景之中特出的景物。作者用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几个数量词,就传神地写出了依稀可將的长堤、湖亭、小舟与游人。然而这一切还只是构成静止的画面。文中写此时湖心亭中竟尚有人在饮酒赏雪,这就使原先静止的画面灵气往来。文末舟子的喃喃之语,“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以舟人之语作结,意趣深微,有文外之旨。与柳宗元的《江雪》诗相比,《湖心亭看雪》的意境显得不那么孤寂,毕竟他不是“孤舟”“独钓”,还有同“痴”之人。
  不过,我以为张岱作品最有特色最有价值之处是其对于晚明人文风俗的反映。周作人在《陶庵梦忆〉序》中指出:“张宗子是个都会诗人,他所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过是他所写的生活的背景。"(《知堂序跋》)这几句话,对于张岱的批评可谓说到点子上了。的确,张岱的眼光与普通文人和传统文人不同,他特别重视对于世态人情和众生相的细致考察和描写他的许多小品就像一幅幅色彩明丽的风俗画。如《西湖七月半》不写西湖景色,偏写看七月半之人。其中有达官贵人,有名娃圓秀,有名妓闲僧,有市井闲汉,也有文人雅士,他们的身份不同,趣味不同,仪表风貌也各自不同。但全汇合到西湖看月的盛会之中,“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如呓,如聋如哑…(《陶庵梦忆》卷七)在《扬州清明》中写扬州清明的盛况,城中男女毕出,轻车骏马,箫鼓画船。从城市到郊野,绵延三十里,扫墓人、游客、仕女、艺人、商贾、货郎、妓女、僧人络绎不绝。张岱把扬州清明节与它处的节日盛况作比较:“余所见者惟西湖春,秦准夏,虎邱秋,差足比拟。然彼团簇一块,如画家横披;此独鱼贯雁比,舒长且三十里焉、则画家之手卷矣。”(《陶庵梦忆》卷五)《扬州瘦马》细致而真实地反映了当时纳妾的陋俗。《二十四桥风月》中写烟花女子的生活,这里有名妓,有杂妓,供嫖客自由挑选,其中写道.当更深人静,被挑剩下无人要的妓女的表情心态:“或发娇声唱《劈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同以乱时候,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卷四)强作欢颜,以歌声笑语故作热同来掩饰,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痛苦和凄凉,这些可怜的妓女,为了生存想出卖肉体尚不可得,“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见老鸭,受饿、受答俱不可知矣。”张岱对此的观察是何等的细膩准确!
  从文化学的角度看,张岱小品最突出的特点是古典文化形态中的贵族文化与民间文化,高雅文化与通俗文化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他不是像一般的文人,只是抱着一种猎奇的、居高临下的态度或者仅仅为了寻求某种借鉴的目的来对待民间文化的,不,张岱对于民间文化与通俗文化不仅是积极地认同、主动地参予,而且在他的观念中,这两种文化压根就没有高下贵残之分的,甚至他有时对于民间文化与通俗文化的兴趣似乎更为强烈。
  晚明作家,多接受通俗文学艺术形式的浸染,张岱是一个突出的例子、例如他对于戏曲艺术既喜欢又在行,他的这种喈好和才能明显受到其父亲的影响。他在《张氏声伎》中说:“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间与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漁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他家里的戏班就有过可餐班”武陵班”“梯仙班”“吴郡班”“苏小小班”“平子茂苑班”等。在长期的演出与观摩之中,“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奚僮技艺亦愈出愈奇。”"(《陶庵梦忆》卷四)他在《过剑门》一文中还说:“闹后曲中戏,必以余为导师,余不至,虽夜分不开台也以余而长声价,以余长声价之人而后长余声价者多有之。"(《陶庵梦忆》卷七)他自己偶尔也创作戏曲,《远山堂曲品》著录把张岱《乔坐衙》一剧列为“逸品”,说“慧眼文人,才一游戏词场、堪夺王、关之席。”可以说,张岱是一位戏曲鉴赏家、剧作家和导演。
  张岱善于写出民间艺术家的风神。如《柳敬亭说书》一篇中写柳敬事外貌“奇丑”,人称“柳麻子”,“窳巢,满面疤瘤,慜悠忽忽,土本形骸”"。然而却是很受欢迎的说书人,“常不得闲”请他说书要提前十个月预约。柳敬亭说书要求听众“必屏息静坐倾耳听之,”"不然,“輒不言”。他的说书艺术“疾徐轻重,吞吐抑扬,入情入理,人筋入骨,”"作者听他说过“景阳岗武松打虎”,多以己意加以再创作,听起来与原书"大异”,但“其描写刻画,微入毫发”,如说武松到酒店里沽酒,店内无人、武松大吼一声,“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只一个创造性的细节,武松的英雄形象便扑面而来。张岱称赞这种说书艺术“闲中着色,细微至此。
  张岱的作品也十分注重反映富有活力的民俗和民间文化生活,表现民间的艺术家,乃至千姿百态的民众生活方式、信仰、价值、爱好以及民间文化那种质朴、单纯、自然乃至粗的风尚。这一切在他的笔下,便构成一幅生动而丰富多采的晚明江南民俗文化长卷。写人物则贵族、名士、公子、墨客、和尚、货郎、能工巧匠、说书艺人乃至商贾、博徒、名妓、丑妓、嫖客、闲僧、无赖各色人等,毕现笔端;写习伶则有虎邱的中秋夜、扬州的清明节、西湖的七月半、西湖的香市、金山的竞渡、定海的水操、艳冶佳丽的秦准河;写民间的文化则有“烟焰蔽天,月不得明,露不得下"的“鲁藩烟火";自达官贵人至老百姓家家有灯棚的“绍兴灯景”,演员在台上走索、翻菓、翻跟斗、蹬坛蹬臼、跳索跳圈、窜火窜剑,天神地鬼,牛头马面,鬼母丧门,夜又罗刹,锯磨鼎镬,刀山寒冰,剑树森罗的“目连戏”…
  张岱对民间艺术特别感兴趣,对之评价极高,他说过砂罐,一锡注,直跻商彝、周鼎之列,而毫无惭色。”(《陶庵梦忆》卷二《砂罐锡注》)把当时的民间艺术品与上古时期的珍贵文物相提并论。张岱对于民间工匠非常欣赏,在《诸工》文中认为“贱工”不贱,只要他们有一技之长,就完全可与上流社会的“缙绅先生列坐抗礼”,平起平坐。这种思想观念是很开明的,他的小品记录了当时许多民间的能工巧匠出神入化的技巧。张岱散文切近日常生活,每于寻常瑛事娓娓道来,却令人把玩不尽。姚鼐所说的“于不要紧之题,说不要紧之话,却自风韵疏淡。”可移评张岱小品的特点。张岱欣赏柳故亭说书那种“闲中著色,细微至此”的艺术,这是善于运用生活细节,增加文章的情致。张岱小品也颇得“闲中著色”"之妙。如《天镜园》:
  天镜园洛凫堂,高槐深竹,樾暗千层,坐对兰荡,一泓派之,水木明瑟,鱼鸟藻荇类若乘空。余读书其中,扑面临头,受用一绿,幽窗开卷,宇俱碧鲜,每岁春老,破塘笋必道此,轻新飞出,牙人择顶大笋一株掷水面,呼国人曰:“捞笋!”鼓木世飞去。国丁划小舟拾之,形如象牙,白如雪,嫩如花藕,甜如蔗霜,煮食之无可名言,但有俯愧。(《胸庵梦忆》卷三)
  天镜园被写得美极了,幽与绿是天镜园的基调,划船载笋的船工ー声吆喝“捞笋!”"打破了天镜园的宁静,洋溢着快乐的生活情趣。这犹如一首令人赏心悦目的优美的田园诗,也是一个富有生活情趣的戏剧场面。《金山夜戏》写有一次他心血来潮,半夜带着戏班来到金山寺的大殿里演戏,一时,锣鼓喧天,全寺的僧人都起来看戏。接着,张岱写了一细节:“有老僧以手背杀眼翳,翕然张口,呵欠与笑嚏俱至,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陶庵梦忆》卷一)这位老和尚的形象多么生动!半夜被吵醒起来半睡半醒的神态,立于纸上。《目连戏》写演出时,万余观众齐声呐喊,“熊太守谓是海寇卒至,惊起,差衙官侦问,余叔自往复之,乃安。”"(《陶庵梦忆》卷六)观众的气氛由此熊太守的“惊起”的细节格外逼真,也骤生趣味了。
  晚明是高雅艺术与市俗艺术相融合的时代,这种文学的时代特征也体现在张岱的身上。张件的语言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不论是散语、骈语,还是文言、白话,是雅语、是俗语,皆驱使自如,大多用自描写法,但传神而含蓄。其叙述语言,或典雅明丽,或通俗浅易,如《二十四桥风月》《扬州瘦马》等篇的语言都相当浅俗。又如《宁了》写家中所养一异鸟叫“宁了”,能作人语
  大母呼媵婢,辄应声曰:“某丫头,太太叫!”有客至,叫曰:“太太,客来了,看茶。”有一新娘子善睡,黎明輒呼曰新娘子,天明了,起来罢!太太叫,快起来!”不起,辄骂曰:“新娘子,臭淫妇!浪蹄子!”新娘子恨甚,置毒药杀之。(《陶庵梦忆》卷四)
  这里则已是“俗不可耐”的井市语言了,已全然是通侩小说语言了。张岱叙述语言的雅与俗,是根据叙述对象和背景而定的大凡叙述文人的生活则雅,叙述与市井、民俗有关的生活则的用俗语。
  张岱的语言有很高超的艺术表现力,无论写人物,写景色,落笔便栩栩如生。他善于用点染之法把握描写对象的神韵。如《金山夜戏》中写月光,只用两句:“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笔墨何其简约,而到了《闰中秋》中写月光则说“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陶庵梦忆》卷七)
  周作人在《再谈俳文》中说张岱:“他的目的是写正经文章,但是结果很有点俳谐;你当他作俳谐文去看,然而内容还是正经的,而且又夹着悲哀”'张岱在晚明是名士,是纨绔子弟;明亡入清,又成了明朝遗民。因此张岱的作品往往具有风流得意与惆怅痛苦两种不同的况味。这交结起来,就成了张岱散文那种空灵不乏凝重,潇涸和诙谐又间有悲凉的风格。与晚明许多小品作家一样,张岱的小品,多有机锋和谐趣。他喜欢调侃别人也喜欢自我调侃,但这种诙谐是有内涵的,绝不轻浮。如《自题小像》:“功名耶落空,富贵耶如梦。忠臣耶怕痛、锄头耶怕重,著书二十年耶而仅堪覆瓮。之人耶有用没用?”句句调侃而语语真诚,语语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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